食品 / 养殖模式
牧原与温氏,养猪生意里的公司与家庭
同样是养猪,公司的岗位与农户的合同,怎样把生产、资金和家庭生计连在一起。
张海龙与张娅娅曾经自己养猪。
两人从郑州牧专毕业,在广东的猪场工作过,后来回家盖猪舍创业。张海龙向财联社回忆,那时行情一般,挣得不多,周围人也议论大学毕业后回家养猪这件事。自己经营,什么都要操心。后来,夫妻俩进入牧原,2018年一起到东北工作。到2024年报道时,两人已分别担任牧原不同场区的场长。财联社2024年人物报道
他们没有离开养猪,只是换了一种身份。
湖南的胡志平和妻子李桂美走了另一条路。《农财宝典》新牧网2024年底的报道中,胡志平说,自己此前与其他养猪公司合作,遇到过技术指导不足、收益结算不顺的问题。2022年开始与温氏合作,到报道时已经养了五批肉猪。他评价这段合作,首先谈的是结算是否及时、技术人员能不能把养殖方法教给夫妻俩和农场员工。新牧网人物报道,刊于南方+
一边成为公司员工,一边继续作为合作农户经营。企业需要的猪舍、饲料和技术,与这些家庭的生计接在了一起。
把这两组人物的公开采访与公司报告放在一起,能看清一个出栏量排名解释不了的问题。同样是养猪,企业怎样组织人的经验和资金,经营压力又怎样传到员工与合作农户身上。弄清这些安排,才能理解两家企业的不同,也才能判断一项技术改进究竟帮助了谁。
差别集中在育肥这一段
牧原围绕生猪建立了从饲料、育种、养殖到屠宰的垂直一体化体系。统一组织多个环节,使生产问题有机会在企业内部找到相应的专业人员处理。2026年半年报还提到,智能设备正在逐步覆盖生产,公司希望缩小不同场区、不同人员带来的生产差异。牧原2026年半年报,经营模式与技术应用
统一组织并不等于现场难题已经解决。张海龙回忆,2018至2020年,他和妻子在东北负责的繁殖场存在蓝耳病和高流产问题,两人参与处理,后来场区逐渐稳定。这是他对工作结果的自述。比起自行经营时要兼顾整门生意,夫妻俩进入公司后承担了具体场区的生产责任,原有养殖经验有了新的使用场合。财联社人物采访
温氏同样组织育种、种苗繁育、饲料和疫病防控等前端工作,也开展屠宰加工业务。主要差别落在后端育肥。公司把猪苗和物资交给合作农户,农户用约定的栏舍、设备和劳动把猪养成,再由公司组织销售。年报说明,这些养殖物资的权属属于公司,农户按流程领用,无需垫付物资款。温氏2025年年报,经营模式
因此,两家都要组织技术、物资和销售,但育肥场舍与日常饲养连接到公司的方式不同。牧原更多通过内部场区和岗位组织生产,温氏还需要通过合同,把另一位经营者的投入和劳动组织进来。
把主要关系展开,差别就容易看清。
| 生产中的事情 | 牧原主要自养体系 | 温氏委托养殖体系 |
|---|---|---|
| 谁组织主要投入 | 公司组织饲料、育种及自养场区生产 | 公司组织前端研发及物资生产,农户承担约定的育肥栏舍、设备及劳动投入 |
| 谁安排技术与生产 | 在公司内部组织技术应用和场区管理 | 公司制定标准并指导、监督,农户执行日常饲养 |
| 谁面对产品销售市场 | 公司组织销售 | 公司组织销售,农户按合同结算委托养殖费用 |
| 现场人员怎样参与 | 员工在岗位上承担生产与管理责任 | 合作户经营农场,费用与合同及饲养成绩相关 |
| 持续经营依赖什么 | 场区效率、人员执行和公司资金安排 | 公司经营能力,也依赖合作户的投入与续约意愿 |
表中比较两家披露的主要模式,末行是经营分析。具体项目还可能涉及场地租赁或合作建设。
两种方式都需要技术,也都需要人与人的配合。差别在于,生产问题出现时,牧原更多在企业内部协调;温氏还要把公司与另一位经营者之间的责任说清楚。
农户拿到的费用,与公司卖猪的价格隔了一层
胡志平对结算的在意,放进这套机制里就不难理解。一个家庭把时间和场舍投入养殖,最后能拿到多少、什么时候拿到,决定了这批劳动有没有兑现,也影响下一批是否继续。
先要分清领用物资与最终结算。温氏披露的物价结算办法,先按交付质量、数量及约定的单位基础费用计算收入,再减去领用种苗、饲料、兽药等物资的流程计价额,得出委托养殖费用。农户领料时没有垫付采购款,物资用量仍进入这笔费用的计算;流程价格是合同核算工具,与市场价格并不可比。另一种技术指标结算办法,则依据约定的基础费用,结合上市率、料肉比、均重等实际成绩计算。温氏2026年半年报,第14至15页
无需垫付物资款,也不意味着不用准备前期资金。报告写明,合作户签约前须备好符合标准的栏舍,并缴纳一定保证金。保证金的金额和退还条件,仍须看具体合同。双方按批次签约,上一批结束后重新选择是否合作。
市场猪价的变化进入公司的销售收入,农户的委托费则按合同办法计算。两笔账没有直接使用同一个市场报价,合作因而能够缓冲农户直接面对猪价的压力。不过,实际生产成绩会影响结算,不能据此认定所有非农户可控的损失都被豁免。
这种缓冲有多大,还要分时间看。
温氏在2024年2月1日投资者交流中披露,2023年全年肉猪委托代养费约230元一头,12月约200元一头,并说明会根据市场行情动态调整费用。全年与12月是不同期间的水平,不能据此计算每户统一的降费幅度。温氏官网交流记录,第7页
当批合同可以降低农户收入对即时猪价的敏感程度,合作条件却不会永远停留在同一个水平。企业如果长期承压,后续批次的费用安排也会面对调整。这正是“继续合作”与“这批已经养完”需要分开计算的原因。
拿到委托费以后,农户还要核算自己负担的栏舍、设备、水电、人工等成本。采用物价结算时,已在委托费中核减的公司物资流程计价额,不应再作为一笔实际采购支出重复扣除。家庭投入的劳动是否计价、长期设施怎样分摊,也会改变账面所得。委托费因此既不等于工资,也不等于农户净利润。
对具体农户而言,疫病损失怎样认定、保险怎样赔付、停养期间费用由谁承担,仍须看合同和实际账本。公开披露的模式介绍不足以替每一户作答。
走过同一段行情,两家公司都没有免于亏损
如果只看景气年份,两种模式都容易被讲成成功经验。把观察期拉长,经营能力受到的约束就清楚得多。
| 完整年度归母净利润,亿元 | 牧原 | 温氏 |
|---|---|---|
| 2023年 | -42.63 | -63.24 |
| 2024年 | 178.81 | 92.80 |
| 2025年 | 154.87 | 52.66 |
两列均为集团合并口径。温氏2023、2024年采用2025年年报追溯调整后的数据,避免混用调整前数值。依据为牧原2025年年报与温氏2025年年报。
2023年两家亏损,2024年转为盈利,2025年仍盈利但有所回落。再看2026年上半年,两家公司又都出现亏损。半年数据单独列出,与上年同期比较。
| 半年度指标,亿元 | 牧原2025上半年 | 牧原2026上半年 | 温氏2025上半年 | 温氏2026上半年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归母净利润 | 105.30 | -60.78 | 34.75 | -43.66 |
| 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 | 173.51 | -22.24 | 64.65 | 4.22 |
来源为牧原2026年半年报第7页与温氏2026年半年报第7页,均按人民币亿元四舍五入,未将半年结果年化。
这组结果支持一个有限但有用的判断。统一生产和合作养殖都能改善某些经营环节,却都不能让企业摆脱产品价格波动。它不能证明哪种模式天然更好。两家体量不同,温氏有重要的肉鸡业务,牧原则更集中于生猪及相关肉食业务,集团利润不能直接换算成两家养猪效率的排名。
牧原2026年半年报称,6月生猪养殖完全成本已降到每公斤约11.7元,上半年销售价格同比明显下降,业绩出现亏损。成本下降与亏损可以同时发生。11.7元是6月单月口径,也不能当成上半年每一公斤猪的成本。牧原2026年半年报,经营情况
温氏在2026年上半年归母亏损43.66亿元的同时,披露向合作农户支付委托养殖费用62.71亿元。该费用覆盖公司合作养殖,不能全部归到生猪业务,也不等于农户净赚62.71亿元。温氏2026年半年报第75页
公司亏损仍需支付养殖费用,是理解合作机制的重要事实。这笔费用对应农户承担的生产工作,属于维持供应所需要的经营支出。把它理解为公司拿自己的净利润补贴农户,就会把费用和利润混在一起。对农户来说,公司是否持续有能力履行结算安排,比公司某一年利润排第几更贴近自己的经营。
两家2026年上半年的经营现金流也较上年同期减少,牧原转为净流出,温氏仍为净流入。这说明本期经营收付款同样承压。利润与现金收支不同步,单凭这组数据还不能判定偿付能力,更不能据此宣称合作户结算已经发生问题。
猪舍的投入,要跨过许多个批次
牧原2025年生猪营业成本构成中的折旧约156.32亿元。这是已形成资产在当期的成本体现,并非当年新建猪场花出去的金额。牧原2025年年报,营业成本构成
把场区更多放在企业内部,能够直接组织生产,也意味着企业需要持续消化这些投入。价格跌了,设施不会因此自动变便宜。若利用不足,已有设施的成本就要由更少的有效产出来承担。提高产量有助于分摊某些固定成本,但多产出的猪仍要找到市场,不能把扩大规模本身当作改善现金的保证。
温氏同样要为种猪、饲料等前端业务投入资金,合作养殖主要改变了部分育肥场舍和劳动投入的位置。公司在2024年2月的交流中就曾表示,面对行业资金压力,新增育肥能力将更多依靠增加合作户,参与养殖小区建设时也尽量降低自身出资比例。温氏官网交流记录,第8页
这项安排能减少公司为新增育肥设施直接承担的资金,却仍需要其他参与者提供场地和设施。农户自建、租赁或参与共建,付钱的方式不同,整条生产链需要的猪舍并未因此少掉。
由此可以分出两个观察尺度。对企业,要看生产组织能否以合理成本持续运转;对农户,要看合同收入能否覆盖自己承担的经营支出与长期投入。企业这一年的报表改善,不能自动证明每户的回本周期都缩短了。
合同按批次续签,场舍投入却要在许多批次中收回。对合作户,结清这一批是已经发生的收款,能否继续生产是后面几年的经营条件。公司可以按需要调整合作规模,已有场舍的使用者则还要面对原先的投入。这就是双方时间尺度上的差异。
技术进入猪舍以后,人的责任怎样变化
牧原2025年年报披露,场区经营结果与生产人员薪酬直接挂钩。张海龙夫妻进入公司后,仍须解决繁殖场的实际生产问题,这也使员工身份多了一层具体含义。个人不再自行筹办整门生意,工作成绩仍然影响报酬。牧原2025年年报,第28页
新华网2026年对凤台牧原养殖人员李萍的报道,记录了另一种工作变化。她早年推料车、拿本子巡栏,后来更多通过手机查看养殖单元,也需要学习设备操作和数据判断。部分重复体力劳动减少了,岗位对技能的要求随之改变。新华网一线报道
温氏的技术指导则同时面对合作户及其雇员。胡志平评价服务时,特意提到公司把养殖知识教给夫妻俩,也教给农场员工。技术到了场里,还要经过另一位经营者的安排,才能变成每天的饲养动作。
如果一种改进减少了达到同样交付质量、数量所需的饲料,它怎样影响人的收入?沿前面的结算办法,可以推演得更具体一些。以下只是机制分析,不是两家公司某个实际项目的收益测算。
在温氏的物价结算下,若流程单价和其他条件不变,少领饲料会减少核算中减去的物资计价额,从而提高委托费。公司供料用量也相应减少,但实际采购成本与合同流程价不同。还要合并委托费增加及技术支出,才能判断公司最终是否受益。若采用技术指标结算,改善的料肉比需按该合同约定进入计算,不能套用前一种办法,更不能把两套奖励叠加。
在牧原主要自养场景中,耗料减少首先影响内部生产成本。场区经营结果又与薪酬挂钩,但这不等于节省额全部转给员工。具体如何计入工资,需要对应岗位的考核办法。相同的技术效果,由此经过了不同的收入计算过程。
对研究企业或准备合作的人,这个区别有实际用处。证明一项改进能少耗料,只回答了生产效果;还要按实际采用的结算或考核办法,确认现场使用者是否因此受益。如果农户另外负担设备费用,委托费增加也未必意味着最终所得增加。技术价值能否兑现到使用者,取决于这些具体安排,不能只凭客户叫牧原还是温氏作判断。
一批养完以后
张海龙回顾自己创业时,说的是所有事情都要操心;讲起进入牧原后的工作,说的是怎样处理繁殖场的问题。胡志平谈合作,则把技术指导和结算放在前面。两组经历提供了不同的观察位置,却都没有离开养殖中的具体工作。
至于两个家庭是否因此长期过得更好,现有采访与公司报表还答不上来。要回答,需要接着看他们之后怎样工作、几批养下来实际留下多少收入。胡志平在2024年底谈到的五批结算,以及张海龙夫妇曾负责的繁殖场,是能看见的经历;往后的生活,还不能替他们写完。
资料说明 · 本文依据截至2026年10月19日核对的公开采访和公司披露写作,未进行实地采访。人物经历保留报道时点,个案不代表普通员工或全部合作户。经营机制的推导属于食药观分析。详细口径与核对记录见资料来源与编辑说明。
资料来源与编辑说明
本文依据公开资料研究写作,未进行实地采访。企业刊出的个案保留其自述性质;经营分析与原始事实分别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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